七月的山东,热浪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。我拖着行李箱,在青岛李沧区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,第一次见到我的“暑假工搭子”——小陈。他比我早到一天,已经帮房东擦好了空调滤网,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修那把吱嘎作响的折叠椅。
我们是在一个名为“山东暑假工搭子群”的微信群里认识的。群里两百多号人,全是来自不同省份的大学生,目标出奇一致:用两个月的时间,在山东的工厂、餐厅、物流园里,挣出下学期的生活费。小陈是山东本地人,泰安来的,学土木工程,皮肤黝黑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他主动加我,说:“咱俩搭个伴儿,住一起能省一半房租。”
合租的房子在六楼,没有电梯,两室一厅,月租八百。房东是个爽快的青岛大姐,听说我们是大学生来打暑假工,主动免了押金,还留下一句:“年轻人肯吃苦,阿姨支持你们。”
我们的工作是一家海鲜加工厂的夜班分拣工。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时薪十八块,管一顿夜宵。工作内容是把刚上岸的鲅鱼按大小分进不同的塑料筐,流水线不停,手就不能停。头三天,我的手指被鱼鳍扎得满是伤口,泡在冰水里疼得钻心。小陈从药店买来防水创可贴,教我用胶带缠住指尖,又把他从老家带来的蛇油膏分我一半:“俺妈说这个管用,你试试。”
最难熬的是凌晨三四点。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小陈就会突然用泰安话讲段子,或者压低声音唱《好汉歌》——他唱得跑调,但总能把我逗笑。有一回班长过来巡视,看见我俩一边分鱼一边憋着笑,脸涨得通红,居然没骂人,只说了句:“年轻真好。”
下班后,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出租屋。六楼的路变得格外漫长,但每次打开门,小陈都会抢着去烧水:“你先洗,你洗完我洗,抓紧时间睡。”冰箱里永远有他提前买好的西瓜和酸奶,说是“补充维生素”。
有一次我问他:“你为啥不找个轻松点的活儿?你一个本地人,肯定有门路。” 他擦了把汗,认真地说:“轻松的钱少,我想多攒点。下学期学费还差三千,再给我妈买双好点的鞋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:“再说了,一个人干夜班太孤单,有你搭着伙,时间过得快。”
那个夏天,我们一共干了四十七天。最后一天结工资时,我俩的银行卡里分别多了一万零几百块。小陈请我在路边摊吃了顿海鲜烧烤,他喝了两瓶啤酒,脸通红,举杯说:“兄弟,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,来泰安找我,我家有山。”
离开青岛那天,他帮我把行李搬上火车,站在月台上挥手。火车开动时,我收到他发的消息:“明年暑假还来不?咱还搭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复。但我知道,那个夏天,在山东的汗水与烟火里,我们不仅挣到了钱,还挣到了一个可以随时说“咱”的人。